“拿到金牌的运动员是骄傲,拿到银牌铜牌的运动员是骄傲,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也是骄傲,只要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都是骄傲”。

  昨日苏炳添获男子100米第六名,成为首位进奥运男子100米决赛的亚洲人。更是在半决赛上以9秒83的成绩打破亚洲纪录,前辈刘翔为苏炳添发博喝彩,两代飞人之间的神交也令人感慨万千。

  有人说,这是因为大家不再把运动员当获奖工具看了。当你从高高在上、渴望以别人的努力满足自己期待的视角转向运动员本身,你会发现他们有趣的细节、可爱的性格,以及比荣誉更值得追逐的生活。

  没有了“工具人论”,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,但也是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。你不会想知道,在“工具人论”下有多少血泪。

  曾经有一部小众电影,但因为演员惊人的美貌不再“小众”,它叫《魂断威尼斯(Morte a Venezia)》,这位演员叫伯恩·安德森(Bjrn JohanAndrésen)。

  在选角试镜时,虽然伯恩的年纪、身高都与所饰人物塔奇奥不符,但由于他天使般的脸庞、纤细的身材与华丽的金发,仿佛是原著中有着能杀人的美貌的塔奇奥撕开小说走进现实,导演经过反复思考,决定冒险启用他。

  “他的一张脸内向而优雅,苍白而精致,甜美而庄重,他蜜色的卷发轻轻搭落在肩上,鼻子挺直,嘴型可爱,认真的表情甜美犹如神祗,让人想起希腊最高尚时期的雕塑,具有形式最纯粹的完美,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魅力。”

  电影历史学家劳伦斯·科克于他1974年发表的研究《最浪漫的电影》中称,“伯恩·安德森在《魂断威尼斯》中的有些镜头可以从电影中抽离出来,像艺术品一样被挂在卢浮宫或者梵蒂冈宫的墙壁上”。

  电影一经上映,伯恩便火爆全球,成为少男少女的超级偶像,被媒体誉为“世界上最美丽的男孩”,所到之处引万人空巷。

  如果时光定格在电影上映时,那么一切将是完美的。但时间不可能定格,如今寥寥无几的资料,很难让人相信这是那个曾经如神祇般有万千爱慕的男孩。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?

  无论出现在何地,蜂拥而至的记者、粉丝总是如洪水般将他包围。记者只想得到一线照片与劲爆采访、只在乎能否赚钱,而狂热粉丝也许只想着签名、合影、甚至触摸。说到底他们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,无处不在的目光与镜头让伯恩几乎崩溃。

  不出意料的,他成为承载“性”的载体,完美践行着现代小说中“他那超脱尘世的美貌、清冷高贵的气质、和响彻天下的名气,只想让人把他拉下神坛并狠狠蹂躏”。这不是夸赞,而是讽刺,因为人们真的这么做了。

  电影拍摄结束后,导演与剧组人员擅自带着懵懂的伯恩去了酒吧,当时伯恩尚未成年。后来他回忆起这天时,不堪的画面让他痛苦万分:“当我走进去时,他们向我投来了贪婪的目光,那感觉像是在盯着美味可口的佳肴,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,因为一旦有所不满,便会让人觉得不容于世……”

  至于伯恩为何在《魂断威尼斯》后再无佳作,有传言是他因拒绝了各种潜规则而被死死封杀。

  而那些宣称爱着他的人却说,伯恩既然存在于世,那么他们这些疯狂的爱就也应当存在。

  有偏爱就有偏见,《魂断威尼斯》导演的情人因嫉妒导演对伯恩的照顾,多次恶意造谣他死于车祸、空难、滥服药物…… 而当初擅自为他晋封“世界上最美丽的男孩”的媒体们,又如风卷残云般吞噬掉他们给伯恩的那些荣誉,转而报道这些离谱但有曝光率的流言。

  人们一意孤行地将伯恩打造成合他们心意的神,在稍有不如意时又随心所欲地将他拉下神坛,就好像当他出名后便不再拥有人格,而是一件物品,可以随意玩弄。

  伯恩说:“我天生带着一张完美的脸,我无论到哪里都会被人注视,我的内在不会被人关注。有时候我只想藏起来,但无论我在那个角落,我都会被认出来。为什么神在造我的时候不问我的看法,有时候,我真的只想在角落里当一个匿名者。”

  但凡登过一次顶的人,下次没有登上就是罪人。常常不及格的孩子终于及格了,得到的是夸奖;而常常满分的孩子有一道题不会做,就会被严厉指责。

  伯恩悲惨的故事存在于上个世纪,可以说上个世纪的环境较偏激,但在这个多元发展的世纪,造神弑神这种事也不少见。

  刘翔参加了48次世界大赛,36次冠军,6次亚军,3次季军,打破一次世界纪录,然而有些人却只记得他退赛2次。

  2008年奥运会,刘翔因跟腱断裂选择退赛。那个全民偶像一夜间成为了全民罪人,讽刺、谩骂、网络暴力充斥着一切有人的地方。当他们的骄傲让他们失望时,曾经的一切荣耀都不复存在。

  刘翔妈妈在北京奥运会赛后说:“现在刘翔是国家的儿子,等奥运会后才能还给我。如果有一天刘翔不再优秀,希望大家可以原谅他。”

  但是,怎么可能?当年的刘翔已经被打上了“不败战神”的烙印,他是被全民一手捧起的冠军符号,没被允许就“擅自”退赛了,怎么可以?刘翔没能当回妈妈的儿子,甚至也没能做回失落难过的自己,他在人们口中像物品似的被讨论、辱骂。

  奥运冠军邹市明旧伤复发,前往就医时却被恶意揣测。人们说,他近乎失明是炒作,过几天就好。人们说,他妻子冉莹颖的哭诉是卖惨,为了赚热度。一切只因他输了比赛,从“拳王”到“作秀的丑角”只在一线之间。

  傅园慧成为中国女子仰泳第一个登上奥运领奖台的选手后,在世锦赛上发挥失常没能挺进决赛,她的金句“我已经用了洪荒之力”却成了攻击她的兵刃。人们说,逗比的运动员怎么可能好好训练,嘴上功夫都比实战能力强……

  如今,很多人后悔地说“我当时不懂事”、“我必须对XX说一句对不起”,急切地想要表达对被他们攻击过的人的歉意。真诚是真诚,但成长后延迟的清醒只是无力的内疚,毫无用处。这也反映出“造神弑神”这项大型集体运动所影响到的,往往都是心智不成熟、思考力较弱的群体,也就是“乌合之众”。

  成长能让人们摆脱被群体化的泥石流,但时间所照顾的从来不是一个人,被伤害过的人也在成长,而将拥有一个更坚韧的灵魂。

  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小将王璐瑶,由于发挥不好定格在第18名。随后她发微博说自己“怂了”并附了张,等来的却是些奇奇怪怪的指责。

  “刚比完赛不总结就发,路人表示有点太想红了吧”、“一个国家运动员的赛后总结竟然是说自己怂了”、“输了还有脸发”、“你也太想红了吧?就你这态度和成绩,三年后还有你的位置吗”……

  今年与杨倩一同获得气步枪混合团体冠军的杨皓然,曾经叫杨浩然。17岁获全运会、世界杯冠军,18岁获世锦赛、亚运会、青奥会冠军并打破世界青年纪录,如此耀眼的杨浩然2016年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时意外止步资格赛。当时只有20岁的他被愤怒网友骂到注销微博,并将名字中的“浩”改为“皓”,寓意一切重新开始。

  你在为当时的他难过吗?多年后,你会为今天被伤害的人难过吗?那么今天,你在做什么呢?

  伯恩·安德森被毁了一生,“飞人”刘翔在网暴的阴影下度过数年,王璐瑶的评论里在吵架。

  伯恩等了一个世纪,等到了为他倾诉的纪录片《世界上最美丽的男孩(The Most Beautiful Boy in the World)》。刘翔等待多年,等到了曾经网暴他的人的自我反省。如今我们年纪轻轻上战场的小将们,在暴力的萌芽阶段就受到了守护,没被流言同化的人代替他们去向乌合之众抗争。

  沉迷于造神弑神、试图掌握他人生死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人,在逐渐减少。从全球偶像,到国家骄傲,到每一个站在台前的人,乌合之众们选择猎物的范围越来越小、越来越没有代表性。

  标准的下移说明成熟的人们已经把他们逼到了极端地步,他们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弄他人生活的群体。再过一段时间,他们就是时候消失了。同化与强制沉默是乌合之众壮大的手段,我们要学会清醒,学会思考,学会抗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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